放着大权独揽的“终身总统”不当,非得穿上龙袍过过干瘾,最后落得个众叛亲离、身败名裂的下场,甚至把自己活活气死。
在很多人的刻板印象里,袁世凯晚年复辟称帝,纯粹是老糊涂了,是被权力冲昏了头脑的作死行为。
但事实真的这么简单吗?
一个从晚清的血雨腥风中摸爬滚打杀出来、玩弄权术炉火纯青的千古人精,会仅仅为了一个虚名,就把自己逼上绝路?
一、权力焦虑
咱们得先弄明白一个前提:在准备称帝之前,袁世凯手里的权力到底有多大?
说出来你可能都不信,那时候的中华民国大总统,权力简直比皇帝还要舒服。
1913年镇压了国民党的“二次革命”后,袁世凯不仅强行当上了正式大总统,还亲手炮制了一份《中华民国约法》。
这份约法规定,总统对外可以宣战缔约,对内可以制定官制、统帅军队。更绝的是,总统任期长达十年,而且可以无限期连选连任。

甚至连下一任总统是谁,都可以由现任总统写在金匮石室里指定接班人。
你品,你细品。
这不就是穿着西装的皇帝吗?
既有皇帝的终身制和世袭制特权,又不用背负封建帝制的骂名,在国际上还能以民主国家元首的身份招摇过市。
可以说,这时候的袁世凯,面子和里子全都有了。
既然如此,他为什么还要冒天下之大不韪,非要把那顶已经扔进历史垃圾堆的皇冠重新捡起来戴在自己头上呢?
根本原因在于,袁世凯感到了前所未有的、深入骨髓的权力焦虑。
他的基本盘,也就是他引以为傲的北洋军,正在慢慢脱离他的绝对掌控。
想当年在天津小站练兵的时候,北洋军那是“只知袁大帅,不知皇太后”,袁世凯指哪他们打哪,如臂使指。
也正是靠着这支绝对忠诚的私人武装,袁世凯才能逼清帝退位,压制南方的革命党,坐上了总统的宝座。

可是,当袁世凯打赢了“二次革命”,把国民党的势力赶出南方各省之后,情况变了。
为了控制这些新打下来的地盘,袁世凯把自己的北洋嫡系将领们,一个个派到了各省去当督军。
这一派出去,麻烦就来了。
当年的小弟们在地方上站稳了脚跟,手里有了兵,有了税收,有了地盘,个个都成了名震一方的“大帅”。
比如江苏的冯大帅(冯国璋)、奉天的张大帅(张作霖),还有在中央掌握军权的段大帅(段祺瑞)。
袁世凯突然发现,当年自己一句话就能摆平的事,现在居然要跟这帮昔日的部下“商量着办”了。
他的政令出了北京城,往往要在各省督军的算盘里打个折扣。
对于一个习惯了绝对独裁的强势统帅来说,这种指挥不灵的局面是绝对无法容忍的。
他迫切需要一种更强大、更具有威慑力的政治权威,来重新把这些拥兵自重的军阀们死死摁在手心里。
二、全国反对
在袁世凯那个时代的认知里,这片土地上延续了两千多年、最强大、最能让人下跪的权威是什么?
不是什么宪法,也不是什么总统,而是皇帝。
他天真地以为,只要自己坐上了龙椅,重新恢复君臣的名分,那些手握重兵的督军们就会重新变成诚惶诚恐的奴才,不敢生出二心。
这就是他称帝最底层的心理动机:用皇权的旧瓶子,去装中央集权的新酒。
瞌睡碰上了送枕头的。

就在袁世凯心里长草的时候,身边的一帮小人开始疯狂拱火。
先是有杨度等人成立了“筹安会”,在报纸上大肆鼓吹“废共和、立君主”才是救国之道。
紧接着,最大受益人、做梦都想当太子的袁大公子袁克定闪亮登场。
为了坚定老爹称帝的决心,袁克定竟然花重金伪造了一份特供版的《顺天时报》,每天只印一份送给袁世凯看。
在这份假报纸上,全国人民甚至是外国列强,都在疯狂呼吁袁大总统赶紧称帝。
这种信息茧房,彻底蒙蔽了袁世凯的双眼,让他误以为称帝真的是“民意汹汹,众望所归”。
在举国上下的狂热劝进中,唯一保持清醒并敢于说真话的,是前清名臣梁启超。
梁启超给袁世凯写了一封下笔千言的长信,苦口婆心地劝他赶紧悬崖勒马。
梁启超的话一针见血,直接扒下了袁世凯用皇权巩固军权的遮羞布。
梁启超问了一个非常灵魂的问题:你说恢复帝制是为了镇住军队,防止叛乱,可是你现在是大总统,是全国军队的最高统帅,如果你当总统的时候都管不住军队,难道换个皇帝的头衔,就能阻止赵匡胤陈桥兵变那种事发生吗?
梁启超看透了权力的本质:威信的建立在于民众的信任和实实在在的利益,而不在于你头上戴着什么帽子。

可惜,这番金玉良言,已经被假民意包围的袁世凯一个字也没听进去。
他反而沉浸在各路军阀给他营造的“盛世”幻觉中。
这些军阀难道真的想让中国回到封建社会吗?当然不是。
对于北洋军内部的实权派(如段祺瑞、冯国璋)来说,他们的心思令人倒吸一口凉气。
他们眼看老头子非要往火坑里跳,不仅不拉一把,反而顺水推舟。
因为他们明白,只要袁世凯称帝失败垮台,他空出来的那个巨大权力蛋糕,就会落到他们这些北洋大佬的手里。
于是,当1915年年底,袁世凯在一片“拥戴”声中正式改国号为中华帝国,准备登基做皇帝时,陷阱的机关瞬间触发了。
蔡锷,前脚刚溜出北京,后脚就在云南宣布独立,打响了护国战争的第一枪。
紧接着,南方各省纷纷响应。被逼入绝境的袁世凯,本以为可以靠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北洋军去镇压叛乱。
可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,在这个生死存亡的关头,北洋军阀们集体“装死”了。
曾经的左膀右臂段祺瑞称病不出,坚决不带兵;坐镇南京的冯国璋更是绝情,不仅按兵不动,甚至暗中联合南方军阀,直接通电逼迫袁世凯退位。
直到这一刻,袁世凯才如梦初醒。

他终于明白,那份长长的劝进名单,根本不是什么效忠书,而是一张催命符;那些高喊万岁的部下,其实早就变成了等在树下准备瓜分他尸体的饿狼。
1916年3月,做了83天皇帝梦的袁世凯被迫宣布取消帝制。
然而,墙倒众人推,无论是南方的护国军,还是北洋的旧部,都不允许他再回到总统的位置上继续掌权了。
在无尽的屈辱、愤怒和众叛亲离的打击下,短短一个半月后,56岁的袁世凯因尿毒症在绝望中死去。
